吴 哥
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是需要帮助的。尤其是建立在共同的 革命理想和目标之上的同志间相互学习,相互帮助,更是个人 进步的必要条件。在我的一生中,受到了革命队伍这个大环 境的熏陶,得到了许多首长和同志们的教育和帮助,还有许许 多多的同志为我的成长付出了心血,甚至是生命。“吴哥”就 是这些人中的一个。
“吴哥”,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。而是因为他姓吴又像亲 哥哥那样呵护我帮助我,又年长我四岁,所以我亲昵地称他为 “吴哥”,以至忘却了他的真实名字。
吴哥是我的同乡。同在大竹园参加红军,同在罗山县独 立营及后来的红二十五军战斗与生活,又共同踏上漫漫长征 之 路 。
吴哥懂事理比较早,革命思想比我更成熟。自从我们参 加红军那天起,他就经常帮助我,使我懂得了许多革命道理。
他常对我说:“这个团就剩我俩是从大竹园参加红军的了,咱 可要为乡亲们争气。当红军很苦,吃苦是为了革命,为了给咱 穷苦人打天下。你要好好干,争取加入共产党,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党员的。” ……
吴哥的帮助对我在参加红军初期形成 革命思想、正确认识我党我军的根本性质、提高政治觉悟,最 终确立“为共产主义奋斗”的人生信念,起到了非常重要而又 不可替代的作用,使我终生受益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,近半个 世纪以来,我始终把“吴哥”作为心目中的最崇敬的亲人之一 来怀念。
吴哥虽然在红军长征途中就英勇牺牲了,但他的光辉形 象几十年来一直在我心里熠熠生辉,从没暗淡过,特别是他在 弥留之际对我的嘱咐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一九三五年初,红二十五军长征到达鄂豫陕三省交界处。 为了配合红四方面军进行陕南战役,二月下旬我们由郧西地 区向西挺进,三月八日部队进到洋县华阳镇。当时吴哥在二 二三团二营四连六班当班长,我在营部通信班当班副。
一天晚上,三更半夜,营长郎献民、政委田守尧把我们通 信班的人逐个推醒,轻声地说:“快起来!通知各连马上出发!”
后来得知,军首长决定在距华阳镇约二十余里的石塔寺 地区伏击国民党西北军的警备第二旅,部队要趁夜幕隐蔽进 入设伏地区。
敌警备二旅是杨虎城部的主力之一。自红二十五军长征 进入陕西以来,该敌一直像只苍蝇似的尾随在后面,对我们创 建陕南革命根据地的行动十分不利。因此,军首长决心消灭 这股敌人。
我们从华阳镇向东南返回七八公里后,于拂晓前悄悄在 石塔寺至华阳镇的公路两侧的山谷中隐蔽下来。
潜伏的滋味儿很不好受。潮湿的草丛中散发出阵阵腐叶的气味,小虫、小咬之类的东西在我们的腿上、脖子上、脸上咬 个不停,奇痒难熬。可大家都严守潜伏纪律,谁也不去拍打, 静静地趴在草丛中忍耐着,等待着 ……
天亮了,我惊奇地发现:潜伏点的周围和大路两旁的山 沟、树林里,到处都是我们的人,这片不算太大的地域,竟隐蔽 着红军的主力。
我看见了不远处的六班长。他戴的帽子上插着几枝树 枝,带领全班隐蔽在草丛中,还不时回过头来,向班里的战士 轻声说着什么。看来吴哥是憋足了劲儿,要在战斗中狠狠揍 警二旅这个老冤家喽! ……
上午十时左右,敌人进人了我们的伏击圈。 “叭!叭!”
两声清脆的枪声,打破了山谷的寂静。军团发出了战斗 信号!
顷刻间,我们的步枪、机枪、手榴弹怒吼起来,如同疾风暴 雨向正在行军中的敌人砸下去。敌人顿时像炸了锅似的混乱 不堪,死伤遍地 ……
我也端起了步枪,不停地向敌人射击,嘿!一连撂倒了七 、八个敌人哩!
我正打得起劲儿,军部那个方向又传来了冲锋号声。
郎 营长和田政委异口同声命令:“快吹冲锋号!”
营部的号目周世忠立刻把冲锋号吹得震天价响: “嘀嘀哒——哒嘀嘀 …… ”
刹那间,红二十五军的所有冲锋号同时响彻战场上空。就像一首雄浑激昂的交响乐,威壮至极!
指战员们一跃而起,高喊着“冲啊!杀啊!”以排山倒海之 势,摧枯拉朽之威,雷霆万均之力,从四面八方扑向敌群。猛 冲、猛杀、猛打。那勇猛威壮的气势,和震天撼地的场面,如果 不是亲眼所见,任何人说我也不会相信。
仅仅一个小时的工夫,敌警二旅即被全部歼灭。此仗,我 红二十五军共毙伤敌人二百多人,俘虏团长以下官兵四百多 人。敌旅长张飞生负伤后化装成士兵,只身逃跑了。
打扫战场的时候,郎营长审问敌被俘士兵时说:“你们怕不怕红军?”
“怕!”
“怕红军什么?”郎营长又问。
“最怕你们的冲锋号。号一响,贵军那股猛劲儿,把弟兄 们都吓慌了。”
正当我们兴高采烈地回到华阳镇的时候,四连有人跑来告诉我:“六班长负了重伤。”
“吴哥负了重伤?”
当时我急得哭了,心里好像失去了主心骨儿。
我赶到吴哥的床前, 一把抓起吴哥的手,急切地呼唤起 来:“吴哥!六班长!”
吴哥仰卧在床上,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因失血 过多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身上多处负伤,胸腹部都缠着绷 带,殷红的血水透过绷带渗了出来。我又把耳朵贴近吴哥的 嘴边,感觉到他那平缓而微弱的呼吸。
我心里禁不住一阵绞痛,泪水又溢满了眼眶,忍不住地呜咽起来:“吴哥!你睁开眼 睛看看,是我啊!……我是达初哇!”
吴哥仍然没有反应。
我看着吴哥干裂的嘴唇,下意识地端起床边的瓷碗,舀起 一小饭勺水喂到吴哥的嘴上。可是他没有张嘴,水顺着嘴角 流了下来,我不死心,又继续喂,边喂边说:“吴哥,喝口水吧! 喝了水就不渴啦!”
也许是水湿润了吴哥的神经,也许是吴哥听到了我的声 音,反正他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,露出了一条缝儿。
我顺着嘴缝儿又喂了一勺水。这次水没流出来,可是吴 哥也没咽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我的心越来越不安。我焦急地盼 着吴哥醒来,每过一秒钟,我的这种焦急便增加一分。战友们悄然退了出去,只有我守护在吴哥的身边。
夜幕降临了。吴哥没有醒。
夜很深了。吴哥还是没醒。我仍然等待着,忘记了寒冷, 忘记了饥饿,忘记了疲劳,甚至忘记了时间 ……
忽然,吴哥轻轻地呻吟了一声,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。 他认出了我,嘴唇颤抖个不停,呼吸也急促起来。很显然,吴 哥想用最后的一丝气力对我说些什么。
我急忙俯下身去,再次把耳朵贴近吴哥的嘴边。
吴哥的声音很弱很小,断断续续:
“跟……红军……走……要……入……党 …… ”
说到这儿,吴哥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,但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我。
望着吴哥那苍白的脸庞,我的心如刀绞,止不住的泪水涌 出眼眶。我直起身来,坚定地冲吴哥点了点头。我多么想对 吴哥说几句心里话啊,可喉咙却像有东西塞住似的,一点声音 也发不出来。
“跟红军走!”
“要入党!”
这就是我的吴哥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两句话,也是吴哥对 我的最后嘱托。它蕴含着吴哥的多少关怀,寄托着吴哥多么 大的希望啊!
吴哥走了。但这两句话却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。
夜袭九泉山
在离开独树镇的路上,我跟在二二三团二营田守尧政委 的身边,听到徐海东副军长同田守尧政委谈话时说:鄂豫皖 省委曾对红二十五军这次战略转移做过详细的研究,制定了 具体的行动方案,想了许多办法,已与陕南的党组织取得了联 系。并认为伏牛山区地形复杂,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严密,各种 各样的围寨多,创建根据地有困难,部队必须迅速通过这个地 区。
十二月初,我们进入了伏牛山区腹地。这里山高林密,狭 谷中的道路非常难走。
按以往惯例,每天只行军六十至八十里就宿营歇息,可今 天已走了九十多里了,天也渐渐黑了,但还没有宿营的迹象。
突然,郎献民营长对我说:“小鬼,快去把田政委找来。”
我奔到队伍后面,找来了田守尧政委。
郎营长急忙对他 说:“老田,军首长说前面要过三要司。据侦察,这里有敌人六 十师一个营守着寨子。看来,我们不能宿营,也不能休息,还要做好冲击准备 …… ”
他们正说着,徐海东副军长的传令兵来了,他说:“副军长命令,立刻翻山,走小路绕过三要司。”
田守尧和郎献民一合计,便对我说:“小鬼,你带三个人, 想办法找个当地老乡,帮我们带路。”
“是。”我提着马步枪,把手一招,从班里选了三个战士,他们年纪比我大,却很尊重我, 一齐问:“叶副,要打仗吗?”
“不,营长叫我们找个向导。”
于是,我们跑步冲到了队伍的前头,穿过一片灌木林,便 飞快地下山了。这时暮色已经降临,山影已变得模糊起来,远 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
我们在山路上正走着,发现一个中年男人向我们走来。 我们四个人突然围住了他。看到我们背着枪,他吓得直发抖, 嘴里不断地说着:“兵爷,行行好……行行好。俺是贩盐的,生意……没做好,身上没几个钱。行行好 …… ”
“你不要怕,我们是红军!”我亲切地对他说,“我们是为穷 苦人打天下,保护穷苦人的队伍。”
“唉,唉。”他答应着,不那么害怕了。
“我们要绕过三要司,你能不能给我们带带路?”
“中!中!俺对这里的大路小路全清楚,只是求求你们,带完路就放俺回家 … … ”
“可以,我们说话算数。”
“谢了,谢了!”
我把这个盐贩子带到了郎营长和田政委面前。经过进一 步交谈,从盐贩子口中得知:敌六十师这个守备营,已听到独 树镇战斗中红军厉害的消息,慌忙弃寨逃命,上了三要司附近南面的九泉山。
三要司是陕西南部雒南县所属的围寨之一,其实是山区 的一个小村庄。因山多、石多、林多,这里的农民依据险要的 地势,以村为单位筑寨围墙建家立业,当地人就叫“围寨”。
夜色朦胧,天上有几颗闪烁的星星;寒冷的北风一阵阵吹 着,由于急行军,我们并不感到冷,头上还有点出汗呢。
我们跟着向导一路小跑,顺着县城城墙根的小路急奔。 敌人在九泉山上点起了一堆堆火,似乎还有人举着火把在游 动,也许他们在用火光为自己壮胆。
我们悄悄地绕过了三要司,很快接近了九泉山脚下。
这时,走在前面的田守尧政委转过身来说:“徐副军长要 我们做好战斗警戒。命令各连散开,迅速包围这座山,过往的 行人一个都不要放过!”
郎营长补充说:“二二五团与手枪团准备在两厢夹击,我 们要包抄偷袭山上的敌人。”
他俩的话刚说完,“哒!哒!哒!”“叭!叭!叭!”机枪声、步枪声响成了一片。
“好,干起来了!”我叫了一声,双手握紧了马步枪。
“叶副,我们什么时候上去?”一个战士问我。
“听命令,别急。”我说别急,可心里比谁都急,恨不得一口 气冲到九泉山上去。
我们实际上成了预备队,也成了等候战机的“观战团”。
还好,大约半小时后,敌人这个营从九泉山上败下来,四十多个逃敌,狼狈地乱窜到我们踞守的山脚下。
“送上门的货,要收下!”刚当上营部排长的朱海波笑着对我们通信班说:“快,准备好抓'小鸡'哟!”
在扶山寨缴获的几挺机枪,放到了我们营部,为此,还专 门成立了机枪班。平时,营长和政委一人一挺机枪,这时朱海 波排长也抱起了一挺,率领我们冲下山坡。
“哒,哒,哒 … … ”
朱排长扫了一梭子弹,几个敌人就倒下了。我和班长肖志松也扣动自己的马步枪,瞄准乱跑乱窜的敌人射击着。
我们的枪声一停,整个九泉山的枪声也都渐渐停息了。 敌陕军四十二师二四八团想逃跑的这个营,被我红二十五军 全部歼灭了。
后来,我认识了二二五团三营的李学先营长,大家谈起九 泉山夜战歼敌的事儿,我才知道当时九泉山上的战斗情况。
那天夜里,是李营长带着八连的指战员,从陡峭的崖壁攀 上山顶的,敌人完全没有想到,还以为红军是从天而降。李营 长他们一上山顶就左右冲杀,与敌人展开了肉搏战。
嘹亮的冲锋号响起来了,大部队像一阵强大的战斗旋风, 以势不可挡的气势,冲上了九泉山顶 。
我望着李学先营长,静静地听着,想着,恍然大悟:“呵,难 怪人家都叫你'猴子营长’,真是名不虚传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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